二十一世纪为人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全球卫生紧急状况以及人工智能的快速演进——这些变化正在从根本上重塑科学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这些挑战表明，单纯追求科学卓越已不再足够。人类未来同样取决于社会理解、整合、治理、传播和负责任地应用科学知识的能力。

为应对这一紧迫需求，科学文化建设研究所（Science Culture Construction Research Institute, SCCRI）已作为安第斯之路科学与技术组织（Andean Road Countries for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RCST）与《拉丁美洲科学与文化杂志》（Journal of Latin American Sciences and Culture, JLASC）的合作倡议正式成立（Cabero, 2023）。

研究所建立在这样一个基本信念之上：应对二十一世纪的复杂挑战不仅需要科学发现，也需要社会能够培育具有韧性的科学文化。在这种文化中，知识得以协作创造、开放共享、负责任地治理，并为当代人及子孙后代的福祉而合乎伦理地应用。

科学通过发现改变世界。当发现成为文化，科学便改变人类。

科学文化建设范式

科学文化建设（Science Culture Construction, SCC）范式认为，科学不应成为少数人的特权，而应成为人人能够接触、理解和参与的公共知识资源，并与《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第十五条所确立的参与科学进步及其利益的权利相呼应（Cabero, 2023）。

SCC倡导一种将科学融入社会日常生活的愿景，培养好奇心、批判性思维、科学素养以及知情的公民参与（Cabero et al., 2024）。

这一范式强调包容性——努力突破科学知识在地理、文化和语言上的障碍——同时重视协作、可持续性、多语种科学传播以及媒介与信息素养（Cabero, 2023）。

JLASC通过其钻石开放获取模式、以英语、西班牙语和中文出版，以及积极参与国际科学交流，体现了SCC范式的基本理念（Cabero, 2023）。

SCCRI则进一步拓展这一愿景，通过系统性的研究计划，致力于将SCC范式发展成为一个具有概念基础、理论架构、认识论视角和方法论体系的跨学科研究框架（Cabero, 2023）。

《Pacha Aru：生命的语言》

在SCCRI研究计划框架下发表的首部作品，是艾马拉族研究员费尔南多·瓦纳库尼·马马尼（Fernando Huanacuni Mamani）的《Pacha Aru：生命的语言》。

这部作品通过探讨原住民知识体系如何理解人与自然世界之间的关系，为科学文化建设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不同知识体系如何通过对话、互补和共同研究，为理解复杂的自然与社会系统作出贡献？

《Pacha Aru》尤其关注安第斯世界观、生态观察、气候知识、伦理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这些主题与SCCRI关于知识多样性、可持续性、科学文化和知识共创的研究方向具有重要关联。

有生命的宇宙

在安第斯世界观中，代代相传的一项基本教诲是：

“Todo vive y todo es importante.”

即：“万物皆有生命，万物皆重要。”

这一观念强调，每一种存在形式都在生命之网中发挥作用。在艾马拉文化中，存在着被称为Pacha Aru——”生命的语言”——的概念，它被理解为与大地母亲Pachamama以及生命世界相联系的语言和信息体系。每一种存在形式都履行着一定的角色，并能够向人类传递某种信息（Huanacuni Mamani, 2010b）。

这种理解反映了瓦纳库尼（2010，第18页）所描述的原住民本原范式。在他的理论框架中，该范式强调互补与均衡，以及所有存在形式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并将世界理解为一个整体。

相比之下，瓦纳库尼将其所批判的西方现代范式描述为更加倾向于支配、分离和控制的关系模式（Huanacuni, 2010，第18页）。

对于SCCRI而言，这种比较并非简单地将一种知识体系置于另一种知识体系之上，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具建设性的问题：不同文化传统如何理解知识、人与自然以及社会发展的关系？这些差异如何能够通过对话形成新的知识与实践？

作为气候生物指示器的安第斯骨顶鸡

在玻利维亚和秘鲁部分艾马拉社区的传统知识中，一种俗称choca或chok’a的水鸟被用于观察和判断季节性气候变化及降雨模式。

科学上称为安第斯骨顶鸡（Fulica ardesiaca），它是一种具有深色羽毛和鲜明特征性体色的水生鸟类，主要栖息于安第斯地区的湿地和高海拔湖泊，包括的的喀喀湖（Lake Titicaca）（Huanacuni Mamani, 2010b; Quispe Roque, 2021）。

在传统农业知识体系中，choca的行为被视为一种环境观察指标。社区成员通过观察其筑巢、繁殖以及与水环境相关的行为，对即将到来的雨季及农业生产条件作出判断（Huanacuni Mamani, 2010b; FAO Strategic Objective 5 – Resilience, 2011）。

这种知识体系的重要性并不在于将传统观察简单等同于现代气象科学，而在于它体现了一种长期、持续并嵌入具体生态环境中的环境观察实践。

筑巢模式

根据Huanacuni Mamani（2010b）的记载，choca的筑巢位置可以被传统上用于判断未来的降雨情况。

如果choca在的的喀喀湖水面附近的totora（芦苇）丛中筑巢，被认为可能预示降雨较少；如果其在高于水面的芦苇茎上筑巢，则被认为可能预示较强降雨（FAO Strategic Objective 5 – Resilience, 2011; Quispe Roque, 2021）。

这一观察建立在鸟类繁殖行为与当地水文、气候条件之间长期经验性关联的基础之上。

播种时机

传统知识还将choca的繁殖时间与农业播种时机联系起来。

根据相关记载：

• 如果choca在七月份开始产卵，则被认为提示社区应适当提前播种；

• 如果在八月初产卵，则播种时间被认为处于正常或中期；

• 如果直到八月底才开始产卵，则被认为可能预示降雨延迟，因此播种也应相应推迟（Huanacuni Mamani, 2010b; FAO Strategic Objective 5 – Resilience, 2011）。

这种传统判断体现了农业社区将动物行为、季节变化和农业决策结合起来的生态知识体系。

风暴和冰雹预测

传统知识还包括通过观察鸟类及其他野生动物的蛋、蛋壳及其斑点特征，对农业年度可能出现的冰雹、霜冻和降雨状况进行判断。

例如，根据Huanacuni Mamani（2010b）的记载，蛋上斑点的密集程度被传统上解释为与冰雹或降雨条件有关（FAO Strategic Objective 5 – Resilience, 2011; Quispe Roque, 2021）。

这些观察属于当地知识体系的一部分，其具体预测机制及其准确性仍值得通过现代生态学、行为学和气候科学开展系统研究。

这恰恰为SCCRI提出了一个具有研究价值的问题：传统生态观察中哪些经验性关联能够通过现代科学方法得到验证、解释或重新理解？

传统知识与科学研究的潜在联系

从现代生态学和动物行为学的角度来看，鸟类的行为确实可能受到环境条件变化的影响，包括温度、湿度、水位、食物供应以及其他生态因素（Quispe Roque, 2021）。

一些动物能够感知环境变化，并通过改变觅食、繁殖、筑巢和迁徙等行为作出响应。因此，长期观察动物行为的社区可能积累关于季节变化和生态条件的经验性知识（FAO Strategic Objective 5 – Resilience, 2011）。

然而，必须区分传统观察本身与对其生物学机制的科学解释。

因此，《Pacha Aru》所提供的价值不仅在于提出某一传统预测是否”正确”，更在于揭示一种值得研究的知识形成过程：社区通过数代人的长期观察，将动物行为、环境变化与农业实践联系起来，并形成具有地方生态适应性的知识体系。

这种知识可以为现代科学提出研究问题、提供长期观察记录，并帮助科学家理解特定生态系统中的环境变化。

伦理维度：美好生活

从安第斯祖先的视角来看，生命被理解为一张相互关联的织锦，其中不同存在形式共同维持整体的平衡。

在这一世界观中，人类并不必然被置于自然之上，也不需要通过支配或征服其他生命形式来实现自身发展。

通过倾听Pacha——生命及其所传递的信息——人类可以重新思考自身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并寻求更加和谐、均衡和可持续的生活方式（Huanacuni Mamani, 2010b）。

瓦纳库尼·马马尼提出的Vivir Bien或Buen Vivir——通常译为”美好生活”——体现了这种思想。它强调以更加完整、和谐和有意义的方式生活，并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社会、历史以及宇宙之间的关系（Barrera, 2024; Quintero, n.d.）。

正如瓦纳库尼（2010，第18页）所解释的，”美好生活”代表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新的社会、新的发展、新的经济、新的教育和新的文化，其核心在于与大地母亲、宇宙、生命和历史保持和谐与均衡。

这一知识伦理维度——即认识到知识不仅具有工具性，而且应当服务于人类福祉、社会和谐以及生态可持续性——与SCCRI关于负责任、具有韧性、可持续和具有变革能力的科学文化的愿景高度相关。

大地母亲的权利

美好生活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对大地母亲（Pachamama）权利的承认。

瓦纳库尼·马马尼（2016）提出，大地母亲拥有应当得到承认和尊重的权利，包括生存权、存在权、被尊重权、再生权、维护其完整性的权利以及免受污染的权利（Huanacuni Mamani, 2016，第157页）。

这一思想建立在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非凌驾于自然之上的基本理解之上。

正如瓦纳库尼·马马尼（2016）进一步指出的，大地母亲权利的核心原则是：人类属于大地母亲，因此有责任与她保持和谐与均衡的关系。这意味着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需要从单纯的支配和剥削，转向互补、责任与尊重（Huanacuni Mamani, 2016，第158页）。

这一理解与SCCRI对可持续性的关注直接相关，也强化了其关于知识应当服务于人类社会与地球长期福祉的价值立场。

安第斯世界观：互补的范式

Pacha的概念在安第斯世界观中与空间、时间以及宇宙结构密切相关。

瓦纳库尼（2010）将Pacha描述为一种积极参与宇宙的存在状态，并强调chacha-warmi——男性与女性——在互补和均衡关系中的统一与汇聚。

这一世界观中的空间可以通过多个相互关联的维度加以理解：

在这一框架中，Pacha作为空间概念由宇宙力量与地界力量共同构成，反映出一种将宇宙理解为有生命、相互关联并持续运动的整体的世界观。

这些空间维度又与时间概念相互交织。

安第斯人的时间观

在安第斯世界观中，时间通常被理解为具有循环性、关系性和连续性，而非单纯的线性进程。

瓦纳库尼讨论了nayra pacha（过去）、jutir pacha（未来）和jicha pacha（现在）等概念（Huanacuni Mamani, 2010b）。

与将过去、现在和未来严格区分为彼此独立阶段的线性时间观不同，安第斯传统中的时间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连续的关系过程，其中过去的经验和未来的可能性持续参与当下。

这种循环性的时间理解意味着，终结可以成为新生的起点，过去与未来则通过持续变化的现在相互联系。

这一观点对于理解安第斯社区如何将历史经验、生态观察和未来农业决策联系起来具有重要意义。

生态公民与教育

瓦纳库尼的相关作品还涉及生态公民教育的基础，提出教育需要帮助人们建立与自然之间更加和谐、均衡和负责任的关系，而不是单纯建立支配和剥削关系（Huanacuni, n.d.）。

这一教育理念与SCCRI关于教育和能力建设的使命相一致。

如果科学文化要具有韧性，就不能仅仅向下一代传授科学事实，还必须培养其理解知识、评估证据、尊重不同知识传统、认识人与环境之间关系并参与公共决策的能力。

因此，生态公民教育可以成为建设具有科学素养、生态意识和社会责任感的公民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Cabero et al., 2024; Canencio et al., 2022）。

结语：持续的对话

在其近期作品中，瓦纳库尼·马马尼（2025）进一步反思了美好生活概念的演变及其与欧洲思想之间的对话。

他强调，美好生活不是一个静态概念，而是一种通过对话和实践不断发展的生活哲学（Huanacuni Mamani, 2025，第305页）。这种理解与SCCRI将科学文化视为动态、适应性和演变性社会生态系统的认识产生了重要共鸣。

对于SCCRI而言，真正重要的并不是简单地将一种知识体系置于另一种知识体系之上，而是建立能够促进不同知识传统之间平等、批判性和建设性对话的研究环境。

在这一意义上，《Pacha Aru：生命的语言》不仅是一部关于安第斯世界观的作品，也是一次关于知识如何产生、传播、保存和转化的探索。

与SCCRI使命的关联

瓦纳库尼·马马尼的作品在以下几个方面与SCCRI的使命和愿景形成直接关联。

1. 知识体系整合

SCCRI致力于将科学文化建设范式发展为一个综合性框架，用于理解科学文化如何通过知识体系、教育、创新、治理、公众参与、文化价值和国际合作之间的动态互动而产生、演变并服务于人类进步（Cabero, 2023）。

瓦纳库尼的作品表明，原住民知识体系包含长期的生态观察、经验积累和对特定环境条件的适应性认识（Huanacuni Mamani, 2010b; Quispe Roque, 2021）。

将这些知识体系纳入跨学科研究，可以为现代科学提出新的研究问题、提供长期地方性观察，并促进不同知识传统之间的共同知识生产。

2. 伦理框架

SCCRI的创始原则包括尊重多样化的知识体系、促进知识共创以及推动知识服务于人类福祉。

瓦纳库尼的美好生活概念体现了一种关系性世界观，其中人类被理解为更广泛生命网络的一部分（Barrera, 2024; Huanacuni, 2010）。

这一整体性视角与SCCRI关于可持续性以及不同知识社群通过合作共同生产可靠知识的理念相契合。

3. 价值论维度

瓦纳库尼的美好生活概念体现了知识伦理的重要维度，即知识不应仅被理解为实现经济或技术目标的工具，而应与生命、社会福祉、生态平衡和人类尊严联系起来（Quintero, n.d.; Huanacuni Mamani, 2025）。

这种观点与SCCRI关于建设负责任、具有韧性、可持续并能够产生社会变革的科学文化的愿景一致。

4. 认识论多元主义

瓦纳库尼的作品对主体与客体、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传统二元划分提出了不同的思考方式（Huanacuni, 2010）。

安第斯世界观将知识理解为人与有生命世界之间关系的一部分。

这一视角可以丰富SCCRI对科学文化的理解，使其不仅关注科学知识的生产，也关注知识产生的社会、文化、伦理和关系性条件。

5. 互补与均衡

“万物皆有生命，万物皆重要”的理解体现了安第斯世界观中关于相互依存、互补与均衡的重要原则（Huanacuni Mamani, 2010b）。

这一思想与SCCRI在追求可持续人类发展过程中，促进不同知识体系、学科视角和文化传统之间协作的承诺形成呼应。

6. 民族科学与生态知识的实际应用

choca——安第斯骨顶鸡（Fulica ardesiaca）——作为环境观察对象，是原住民生态知识如何与农业实践和气候适应相联系的具体案例（Huanacuni Mamani, 2010b; FAO Strategic Objective 5 – Resilience, 2011; Quispe Roque, 2021）。

这一案例表明，传统知识不仅具有文化遗产价值，也可以成为现代科学研究的重要问题来源。

同时，对这些传统观察进行系统记录、比较和科学验证，可以进一步探索其生态学基础及其在气候适应和农业韧性中的潜在价值。

7. 大地母亲的权利

瓦纳库尼·马马尼关于大地母亲权利的阐述（2016）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伦理与社会框架，用于重新思考人类、自然和发展之间的关系（Huanacuni Mamani, 2016）。

这一思想支持SCCRI关于科学文化应当同时关注人类福祉和地球生态健康的基本立场。

8. 生态公民教育的基础

瓦纳库尼关于生态公民教育的研究与SCCRI的教育使命相一致（Huanacuni, n.d.）。

建设具有韧性的科学文化不仅要求提高科学知识水平，也要求培养能够理解环境变化、评估信息、参与公共讨论并对未来承担责任的公民（Cabero et al., 2024; de la Quintana, 2022）。

植根于对话的研究议程

通过将瓦纳库尼·马马尼的作品作为其研究计划中的首部作品，SCCRI明确表达了对认识论多元主义、知识对话和共同知识生产的承诺。

理解科学文化如何形成、传播和演变，需要与多样化的知识体系进行持续对话。

SCCRI的基础研究计划——《科学文化建设理论：基础、架构与研究议程》——将通过JLASC的系列出版物，进一步建立SCC范式在概念、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层面的基础，并包括民族科学、SCC范式本身，以及SCC研究与应用框架等方向的基础性研究。

正如SCCRI创始愿景所阐明的，研究所的长期目标之一是建立一个全球科学文化观察站（Global SCC Observatory），用于监测、评估和报告世界范围内科学文化生态系统的发展。

这一愿景源于一个基本认识：

应对二十一世纪的复杂挑战，不仅需要更多科学知识，还需要建设能够使科学知识产生、传播、理解、共享、治理和负责任应用的社会文化环境。

科学的未来不仅取决于人类发现了什么，也取决于人类如何建设一种能够让科学持续发展并服务于社会的文化。

《Pacha Aru：生命的语言》因此可以被视为一次邀请——邀请我们倾听大地的声音，理解原住民知识体系中长期积累的生态智慧，并思考如何建设一种尊重多样认知方式、鼓励知识对话并促进共同创造的科学文化。

正如瓦纳库尼（2025，第312页）所总结的，不同知识体系之间的对话并非对科学的威胁，而是一种丰富（Huanacuni Mamani, 2025）。二十一世纪的挑战需要人类积累的多种智慧——从原住民的长期生态知识到现代科学最前沿的发现。

在这一意义上，美好生活所提出的互补、均衡以及尊重生命的原则，可以成为不同知识体系展开对话的重要思想框架。

而这正是科学文化建设所要探索的问题之一：

我们不仅需要建设科学本身，也需要建设一种能够让科学、知识、文化与人类社会共同繁荣的文化。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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